有从舟山回来的朋友告诉我,想求神祈福要去海天佛国普陀山,想一睹明星风采就去海上影视城桃花岛,想欣赏奇异的沙雕之美要去朱家尖,想品味海鲜美食要去沈家门。但是,如果你想体验海子“我有一所房子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的感受,就得去六横岛——在那里,你才能找到做岛主的感觉,哪怕只有一天。看他那信誓旦旦的模样,只怕如果不是老婆孩子还在城里,他是再也不会回来了。受他的蛊惑,我们一群人在浙江地图上找到了那个小点,出发了。
探秘双屿港——450年前的海上自由贸易港
汽车奔驰两小时后,在杭甬高速公路的终点北仑转道,前往郭巨,那里有直达六横的汽车轮渡。
五月的阳光温暖柔和,早晨九点多,薄雾散尽,天空一碧如洗,清新的空气令久居都市的我们神清气爽,情绪高涨。站在轮渡的甲板上,看远远近近的山透出深深浅浅的绿,
不禁对即将到达的目的地充满了神往。
海面上巨轮多了起来,有劈波斩浪奋力前进的,也有静悄悄停泊在锚地的。有人说,这里就是双屿港,别看现在风平浪静,早在450年前,这里就是冒险家的乐园、海上自由贸易港。
原来讲话的是一位老者,我们于是细细请教起来。老者说,六横岛历史悠久,海洋文化源远流长。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人类居住。现保留有王安石庙、张苍水蒙难地遗址、太平军古战场“浙东第一功”等历史遗迹。 十六世纪中叶的双屿港,欧亚各国的商船云集,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最繁华的自由贸易港,被历史学家誉为十六世纪的上海。那时候,葡萄牙人为了把双屿港作为长期贸易基地,在岛上建房、筑工事、设管理机构,俨然一个自治社会。双屿港的走私贸易与明朝的海禁政策相悖,嘉靖二十六年(1547)七月明朝官兵在朱纨的指挥下,围剿双屿港,大获全胜。明军打桩填石,阻塞海道,以防葡人再次入侵。这座历时23年的海上国际自由贸易市场才告消失。
真是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”,原来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居然是研究地方史的专家,姓俞,今年已经是84岁高龄了。聆听了他的讲解,望着这片宁静的海域,心中不禁凝重起来,中国历史上闭关锁国与对外开放之争,至少延续了500年,丧失了很多次机遇,只有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的改革开放,才使中华民族卓然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。双屿港的悲剧不是一个很好的诠释吗?
汽车驶上了六横岛,俞老热心地给我们带路,来到450年前的开埠之处——今日涨起港村。山岙里一片寂静,只有鸟语和溪水的声音。走过一段歪歪斜斜的碎石山径,俞老扒开草丛,指着一眼用碎石封死的土洞说:“就是这里了。”——里边是一座坟。多年前,村民史兴裕家挖宅基,刨到了这座用青砖砌成的墓穴。
“尸骨已没有了,随葬品有壶、杯、罐等,形制当地没有,南方沿海地区,也从来没有过。” 当过中学文史教师、退休后一直热衷于收集乡梓史料的俞老相信,这里就是4个多世纪前葡萄牙人在双屿的统治中心。再现历史的“会说话”的证据,在这山间古墓中即可找到。
山上这样的坟大约有100多座,尽没于茂密的草木之中。当地百姓叫它们 “洋人坟”。除非不留心碰到,没有人愿意惊扰它们。山脚下是一大片农田,从前却是潮平水阔的港湾。唐代后,西边的双屿水道是浙东的明州港(今宁波)对日本、琉球、朝鲜及东南亚贸易的必经之路。而据文献记载,在葡人入据100多年前,郑和7次下西洋、3次赴日本都经行这条水道。
村子里的民俗博物馆与修家谱老人
双屿港这段尘封了400多年的历史引发了我们探究六横民俗文化的欲望。俞老说,有兴趣的话,还是到我们村里的民俗博物馆去看一看吧。在如此偏僻的岛上,一个小小的村子居然还有民俗博物馆?这可得见识一下。我们把俞老请上车,向里岙村进发。
里岙村是俞老的老家,俞老退休后,发挥余热,利用自己调查研究地方史的机会,收集整理了很多有关六横历史与民俗文化的史料和实物。村里积极支持,辟出两间办公室来陈列。
如今参观的人越来越多,这里已经成了教育后人和研究六横民俗文化的基地。
车子开进村道,感觉这里不像农村,倒像城里的居民小区。一幢幢两层小楼或平房,房前屋后干干净净。修得整整齐齐的草坪,花坛里盛开的鲜花,绿树下的健身器材,在草地上嬉闹的孩子们,都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和睦、文明的村落。
走进民俗博物馆,只见墙上悬挂着各种图表和六横历史上重大事件的解说,玻璃柜里陈列的是各种实物。有新近出土的2700多年前的瓦缸碎片,战国时期的铜锛;也有为解放六横英勇牺牲的烈士的遗物;更多的是现在已不常见的生产和生活用具。听说过去舟山渔民穿笼裤,但从没见过,这里却陈列着一条崭新的笼裤,宽大的腰身,裤管只到小腿。俞老解释说,这种特殊样式的裤子符合渔民生活劳动的需要,腰身大,冬天可以把棉袄塞进裤腰里,便于保暖;裤管短,便于在船上劳作。
还有一些从没见过的奇形怪状的竹制品和铁器, 俞老说,那是滩涂上捕鱼或拣贝螺用的。
正参观着,来了一位六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人,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,他友好地和我们打着招呼。俞老向我们介绍说:“他可是我们这里的大忙人,好几户人家都约着他要修家谱呢。”
修家谱?这可不是个简单的活!老人看出了我们的疑惑,他慢慢地拉开那只皮箱,里面是厚厚的线装本,有8开那么大,泛黄的宣纸,破损起毛的书边,古朴的文字,在向我们诉说它久远的历史。老人姓胡,退休前在中学当老师,现在也热衷于民俗文化研究。谈到修家谱,老人说,盛世修家谱,这是件有意义的事,家谱是文化。我们现在修家谱,也要讲与时俱进。现在都是独生子女,所以修谱就要男女平等。我们要创造和谐家庭,有了和谐家庭、和谐家族,才会有和谐社会。
望着眼前的两位老人,我的心里一阵感动,六横岛古老的历史养育了这里的人们,而他们对生活对家乡的热爱,丰富了这一方土地的文化,这样的地方怎么能不充满魅力呢?
梦想成真——建海上人家、做海岛主人
六横是舟山群岛中仅次于舟山、岱山的第三大岛,陆地面积是113.82平方公里,呈东南——西北向排列。据说,因为岛上从东南到西北有六条山岭蜿蜒横贯,状如蛇,而当地称蛇为横,故名六横。我们要去的龙头跳和悬山岛在东面,所以几乎穿越了整个本岛。
龙头跳沙滩遍布,滩前碧波荡漾,滩后有合抱粗的参天古树群,数百棵黄连木、沙朴树,高达二三十米,每株树冠遮荫几十平方米,树龄均在百年以上。树林后的山坡上是一个百户人家的村庄。管理人员告诉我们,这片古树林与海洋、沙滩连成一体,又与村庄唇齿相依,树林阻挡着沙滩风浪侵袭村子,村里的人们也悉心保护着这片树林。
原来人与自然和谐相处,在这样的地方也能找到印证。
去悬山岛得坐船,我们把车停在台门的停车场,上了渡船。
渡船在台门港海域行驶,风平浪静。台门港是国家一级渔港,有着优良的港口环境,渔汛时节,这里热闹非凡。20分钟后,船靠上了一座悬浮在海面上的房子,三个拱门组成了一个的木结构的牌坊,上写“海上人家”四个大字。原来这里是处渔业休闲场所。脚下铺设木板,木板下是一个个养鱼的网箱,游客可以随手抄起钓竿钓鱼,也可以拿网兜捞鱼,在这里钓鱼的好处是,即便你是最差的钓手,也不会两手空空。这不,大家一哄而上,谁也不想浪费时间。
“海上人家”网箱总面积大约一千平方米。距悬山岛大约有两百米远。木结构的房子里除了餐厅、工作间,还有四个卧室可以供客人住宿。我真想在这里过一夜。
“它是靠什么固定的?台风来了怎么办?”
经营“海上人家”的俞老板告诉我,这些网箱的下面有12只铁锚,每只锚的重量大约在300到600公斤之间,水深7到8米,这个平台能抗十二级台风。不过,平时只要刮起8级大风,这里就不接待客人了。
俞老板原来是船老大,捕鱼为生。前几年为了保护海洋生态环境,政府鼓励渔民转产转业,俞老板搞起了海水养殖,现在又利用这些网箱发展休闲渔业。你看,几万条鱼在脚下游着,不必再在风口浪尖玩命,如今的生活可悠闲多了。
让厨师为我们加工了捕获的海鱼,饕餮了一顿海鲜大餐之后,我们离开了海上人家。船沿着悬山岛海岸线向东行驶,不时见有海钓者在礁石边抛竿投饵,其悠然之相,令人羡慕。不过,与海上人家现成的网箱钓鱼比,海钓应该叫做勇敢者的游戏吧,他们必须把握鱼儿的游动和生存规律,必须了解潮汐变化,还得有在海边自我保护的能力。
海潮退后,悬山岛的尽头出现了一排峭壁千仞的石崖,绵延数百米。千百年的风吹雨打,潮起潮落,在崖上留下了自然形成的图案,如漓江九马画山般考验着人们的想象力。悬山岛铜锣甩度假村的码头就在这石崖下。一位五十多岁、外貌淳朴敦厚的男子在码头上迎接我们,他就是这个度假村的主人陆伟源。
沿着一米宽的陡峭的石级向上攀登,感觉就像在爬黄山天都峰顶,坡度几近80度。忽然发现简易的铁管扶手外,石崖上有一串仅容半只脚的石窝窝,与石级同方向向上延伸。老陆看出了我们的疑问,说这是过去悬山岛居民下山的唯一通道。老陆告诉我们,因为悬山岛孤悬海上,交通不便,所以过去外面的姑娘不愿嫁到这里来。现在唯一住在铜锣甩的70多岁的王老太,结婚的时候十七八岁,就是新郎把他背在背上,沿着这条山道爬上来的。因为担心姑娘害怕,在新娘头上罩了一块红头巾。后来姑娘 想回娘家,新郎老是找借口不让她去。有一天,姑娘想家心切,独自一人赶往渡口,可是到了崖顶,一看下山的路,她就哭了,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疼爱他的丈夫不让她回娘家的原因。
山路虽陡,却不长,不一会儿就上了崖顶,视野一下开阔起来。茫茫大海包围中的铜锣甩,满眼的苍翠葱绿,翡翠一般。沿着浓荫小路前行,拐过弯,一道木篱笆挡在面前。推开篱笆,是个小院,迎面一株高大挺拔的文旦树,树下是一只古旧的石臼,积满了雨水,生出一 层绿色的苔藓,几畦时令蔬菜,长势喜人。这里就是度假村吗?没有高大华丽的建筑,没有停满豪华轿车的广场,没有匠气十足的草坪园林,分明就是一个农家小院,那么亲切自然,就象到了久不走动的乡下亲戚家一样。
穿过蔬菜地,前面是一排木结构的房子,这里是餐厅。走过餐厅,眼前豁然开朗,一幢幢古朴的木屋掩映在绿树丛中,更令人兴奋的是,房前屋后的大树下,吊床、秋千、躺椅随处可见,野趣无穷。我们兴奋地抛下行李,就去抢占目标。坐的坐,躺的躺,一番晃悠,疲劳顿消。
庭院里合抱粗的大树枝繁叶茂,亭亭如盖,树下正好品茗聊天。几口香茶过后,我们与老陆聊了起来。老陆说,铜锣甩本是个小渔村,近年来,舟山市政府为了改善海岛居民的生活条件,实施小岛迁、大岛 建的政策,住户们大都迁到六横本岛去了。当过渔民、干过企业的老陆看中了舟山蓬勃发展的旅游业,又舍不得铜锣甩的原生态的自然环境,就出资拿下了这里40年的租赁权,自己当起了岛主。他相信,在水泥森林里生活的人们会喜欢这里的山水,相信这里的清新空气、不绝的涛声会缓释城里人的心理压力。他的判断没错,现在,这里经常会接待旅游团队,也有呼朋唤友慕名而来的,就像我们一样。
真不简单,号称都市白领的我们面对这些岛主,只有望洋兴叹的份了。
奇礁野趣铜锣甩
五月的山野,生机盎然,弯弯的山道,浓阴蔽日。合欢树上缀满了粉色的绒球般的花朵,漫山遍野不知名的小花五彩缤纷。有一种白花长得可怪了,虽然形状象马蹄莲,但花瓣却翻过来,如盖子般盖住了花萼,一根细细的长须高高翘起,素雅而袅娜。我指着花向同行者请教,都说没见过。
悬山岛曾是抗清名将张苍水的隐居地。张苍水诗云:“此中有佳趣,好作采薇吟”,是充满神奇色彩的风水宝地。由于它地处东海前沿,军事地理位置十分险要。铜锣甩曾经是军事要塞,大裁军后,留下了许多军用坑道和战壕。沉重的大门里的幽深和神秘磁石般吸引着我们,于是,我们拿起手电,举起火把去探秘。
坑道里黑黝黝的,不见一丝亮光。借着手电筒的微光,发现里面有几条支路,如果不是老陆带路,谁也说不准要在里面摸索多久才出得来。黑暗中MM的惊叫激发了男士们的英雄豪情,让他们趁机当了一回护花使者。
出坑道,沿着战壕前行,不久就到了悬山岛的最东端。海滩上一块50多米高的巨大岩石兀立着,吸引了我们的视线。它仿佛刚刚经历过地震,从山体上分离出来。从远处看,它像一艘张开风帆等待起航的大船,当地人称它为盼归崖。老陆让我们仔细观察石崖的顶峰,不看则已,一看却奇了,只见崖顶有一道裂隙,隙间斜伸出一块细长的石头,整个构图活像一个小孩从一位梳着发髻的老妇怀里挣脱出来,扑向另一妇人的怀抱。“像不像送子观音?” “真像!”我们禁不住啧啧称奇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给我们创造了这么多可寄寓意愿的物体,即便是一块普通的岩石,也能满足人们思亲盼归、生儿育女的愿望。
千奇百怪的海礁散落在远远近近的海面,激发着我们的想象力。“双龟巡海”在浪花里出没,履行着它们的职责;“龙王宝座”孤悬海上,正等待着主人归来;那些大大小小圆的长的礁石,正应了“铜锣甩”的地名,如铙如磬如鼓如锣,疑似龙宫的吹奏乐队,禁不住龙王的一声大喝,把乐器丢在龙王宝座前,闻风而逃了。
我们来到海边礁滩上采拾贝螺,石缝岩隙里,马蹄螺、芝麻螺、黄螺、辣螺、牡蛎随处可见,不一会儿就大有收获,想着晚上能够享受自己采拾的美餐,心里美滋滋的。抬头看,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,在礁石间时隐时现。老陆说,她就是50多年前那个头上罩了一块红布被新郎从石崖上背回来的新娘,儿女们在台门给她安排好了住房,可她就是不愿去,只是每隔三五天,去一趟台门的集市,卖掉自己采的贝螺,买回一些生活必需品。现在,除了度假村的工作人员,她是铜锣甩唯一的留守者。
我用目光搜寻着那个身影,想:真正感悟到生活真谛的,到底是那些号称饱读史书的人们,还是这些寓居偏僻山野的老人?
悬山岛的夜出奇地宁静,让我们有足够的恬静心绪享受久违的天籁。窗外,虫鸣啾啾,远处,涛声悠悠。月光如水,把树的剪影画在窗上,很美。
今夜,我是小岛的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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